“塔塔托,意为飓风之国。”我那位历史学家朋友在推门离开的时候留给我这样一句话,然后迅速地消失了。我敢肯定,他连我说的“再见”都没来得及听到就走了。
他是被飓风“送”走了。砰的一声,门关上了,仿佛一击重棍,刚把一条吵闹的狗轰了出去,这也难怪,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从来不让别人体味到交谈的愉悦。
但他最后那句话却是真的,塔塔托是个多飓风的国度。这里没有汽车,火车,飞机这样的交通工具,也没有一条公路、一段铁道。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便是飓风,人们一出门飓风便会送他们到远方,只是没有返程。还好,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离别,人口失踪也再平常不过。
我坐在结实的石屋子里,看着壁炉的火焰像个馋嘴的小牛犊伸着头舔着我的手掌。此刻,屋里有些暗淡,却恢复了让人头脑清醒的安静。角落窸窸窣窣,呼呼正在收拾行李。他是塔塔托的土著,身子半裸着,腰间只悬着一块摇摇晃晃的布条,这是塔塔托人的典型打扮。他弯着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,然后放到他羊皮做的兜囊。
“朋友,过来烤烤火吧?”我招呼道,“你也赶着去旅行吗?”
他不吭声,用一根黑粗的牛筋往紧扎他的皮囊。胳臂上的肌肉一起一落。借着幽暗的火光,我看见那是一个比人头大一点的皮囊,已经磨得很旧了,上面还残留着用马鬃或其他硬毛编织的图案。
“朋友,能告诉我,里面装的是什么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石头。”他终于开口了
“石头?”这个回答让我吃了一惊。
他提起皮囊,缓缓地走近壁炉。火光映出他黝黑而粗糙的皮肤,而且我发现他的眼睛异常明亮。他在我的旁边坐下了。
“你带石头去旅行?”
他点点头,“为了增加重量”。
他往壁炉跟前凑了凑那双短而黑的手,然后补充道:“这样可以走得慢一些。”
我相信,我疑惑的表情他一定读懂了,因为他咧嘴笑了。
“带石头的人,可以在飓风中走得慢一些,那样的话,我会有更多的机会和时间去看我的朋友,并和他们待在一起,我现在越来越来想念他们了。”说完,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准确地说,是在盯着我的眼睛。他说:“愿意听一个故事吗?”
我也咧嘴笑了,求之不得。
很久以前,在塔塔托有一对好朋友,他们是凸凸和凹凹。他们从来不出门旅行,形影不离,一直生活在他们的屋子里。塔塔托的人们都知道他们的事情。可是有一天离别降临到了他们俩身上,凹凹要去远方寻找他的母亲。据人们说,在凹凹出生不久,他的母亲就出门去了。
唉,可怜的凹凹。呼呼叹了一口气。
有个飘落到这儿的人说曾在很远的山谷见过凹凹的母亲。真是的,这个人应该烂舌头,他不该用毫无依据的谣传,怂恿一个善良的孩子去寻找他的母亲。凹凹决定要出门,但他实在舍不得凸凸,他们俩抱头痛哭了三天三夜。
你知道的,被飓风送走的出门人很少有回来的。凸凸最后想了一个办法,他决定织一条结实的绳子,把一端系在凹凹的腰间,另一端握在自己的手里。这样,飓风就不会把凹凹吹来吹去,最后吹得不知所踪了。为此,他熬了七天七夜,先织了一段九百九十九丈长的绳子。
于是,凹凹出门前,腰里多了一根粗粗的绳子,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绾在凸凸的手臂上。
凹凹走了,喊着凸凸的名字消失在风里。
很快,凸凸发现堆放绳子的小山越来越小,于是凸凸夜以继日地织绳子,不断续接着绳子。
一年年过去了。凸凸不知道凹凹走到哪里了,但每次想到攥在手中的绳子另一端系着凹凹,他便感到少许安心。
凸凸说:“飓风的力量是强大的,他比我双手织成的绳子有力且坚韧得多,可是我依然感觉我的双手充满力量,在喜悦地劳动。我们的心儿也不甘示弱......”
织啊织,织啊织,三十年过去了。凸凸衰老了。在他的石屋,他的头发长得像蒿草一样从门窗、墙缝钻了出来,雪白的头发在飓风中无力地摇喊。他的朋友凹凹还没有回来,他一直在坚持续接绳子。
终于,凸凸感到有些筋疲力尽,他越发想念他的朋友。他咬着牙对别人说:“我想凹凹,就像蛆虫想念尸体那样。”他还说,他快要死了。
凸凸决定开始往回拽绳子。他实在太想念凹凹了,凹凹还活着吗?如果活着他过得怎么样?他最终找到他妈妈了吗?许多问题在凸凸心里生长,宛若骨头般支撑着凸凸虚弱的身体。绳子太长了,他的屋子堆满了拽回来的绳子。他只好用火把它们烧掉。最后他每拉回一截,就烧掉一截。
整整三年,凸凸都在往回拽绳子。那绳子烧剩下的灰烬像一座小山。
然而,当他拉回绳子末端的时候,他号啕大哭起来,“凹凹丢了”。末端并没有系着凹凹,很明显,那是一个断口。风吹日晒,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。
凸凸病倒了,大家都说他太累了,而且所有的努力最后都白费了。飓风的力量没有人可以挑战的。就在人们无限惋惜的时候,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撞进屋子。
屋里的人惊呆了,从来推门离去的人没有再推门进来的。
没错,是凹凹。如火焰一下蹿起,凸凸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。
凹凹怀抱着一块硕大的石头,皮肤如干旱的土地龟裂了许多了口子,他也衰老了,气喘吁吁,拖着打颤的双腿。当他走到凸凸床边的时候,他盯着凸凸,只张嘴呵呵笑了一声,便和怀里的石头跌落到地上。油尽灯干,他抱着石头在飓风的罅隙里赶路,艰难的努力耗干了他的生命。
凸凸呢,那个家伙也咧嘴笑了。朋友,他开心地笑了,他对着身边的陌生人说:“我的凹凹回来了,他回来了!”
当天,他也在兴奋中咽气了。
石屋一片寂静,只有柴火在壁炉里好奇地跳跃着,发出噼噼剥剥的声音。
呼呼低着头,不说话了,故事完了。
我抱着双手,依然望着壁炉,感觉火焰正在沸腾、舞动,幻化万千。
许久,呼呼起身,说他要走了。我看他的脸上,悲戚未尽。
他把皮囊系在腰上,推门走了。
寂静中,我呆呆地坐着,这个偌大的荒屋只剩我一个人了。这才一会儿,我开始想我那个话多的历史学家朋友了,他在的话,这里不会这么安静,也不知道他现在漂落在哪里了。
同时,我开始犹豫了,我这一个过客,是不是该出发了。
可是,我的旅行一直由着飓风,任意吹拂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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